接连不断的惨叫声顺着岩层的裂缝灌进来,混在逼仄的穿堂风里,听上去像某种钝器正在反复刮擦骨头。
王富贵原本摊开的掌心猛地瑟缩了一下。那几粒扎手的玉核废渣顺着指缝滑落,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圆润的下巴连着腮边的肥肉一块儿哆嗦着,嘴唇煞白,张合了两次才挤出声音。
“门焊死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烂棉花。
李长生没有抬头看那倒扣下来的血光。他弯下腰,左手抓住一块还剩半截余光的阵盘残骸,五指猛地收紧。嘎吱一声,干涩的阵纹彻底碎裂。
“天庭不查账了。”李长生将报废的阵法核心随手丢进泥水里。他抬起手背,胡乱抹掉左眼眶周围凝结崩裂的黑血痂,“直接按物理销毁来打,留在地表存活率是零。把带着商盟印记的东西全扔了,换路。”
天外天,众神殿。
顾长风手里的死令印信还未在法旨上压实,内殿深处的白玉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澹台夜弦走得很急,头顶那顶象征威严的金冠向左偏了半寸。她华贵的裙摆拖过满地文官破碎的骨骸,却根本没有看脚下。
她右侧的颈部一直延伸到锁骨处,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正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溃烂。灰黑色的腥臭体液正不断往外渗出,浸透了衣领。
这股气味一出来,顾长风脚边那具新鲜尸体上的尸斑也跟着泛起了细微的涟漪。
“它饿了……”澹台夜弦死死捂住颈侧。她修长的手指抠进腐烂的皮肉里,试图阻断那种从底流深处传来的拉扯感。没有用。那个藏在深渊里的东西因为香火断流,正在越过位面屏障,隔空咀嚼她这具伪神嫡血。
她疼得连呼吸都在打着细颤,抬起头,目光越过顾长风,盯向大殿角落。
沈玉书站在一根蟠龙柱的阴影里,神情木然,像一尊没有活气的摆件。
“让血嗅营去。”澹台夜弦盯着他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收紧灵界的网。别管什么修为,别管带不带香火,把无妄城下面一切会喘气的东西,全给我绞碎了填进祭坛里。绝不准放过一只活物。”
沈玉书微微低头,身形向后退了一步,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。
无妄城废墟地下,避难所里灰土正成片地往下掉。
王富贵盘腿蹲在地上,骨瓷算盘被他搁在膝盖上。他那双粗大的手指出奇地灵活,算珠被拨得卡啪作响。
拨了三下,第二排的一颗指骨算珠裂开了一条缝。
王富贵停下手,肥脸上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:“上面正在平推。天道网的网格锁死了,每隔十息交叉扫一遍。再待半炷香,我们连这块地砖都会被磨成粉。”
墙角的阴影里传来牙齿打架的声响。
裴惊蛰缩在那儿,双臂死死抱住脑袋。他眼袋发黑,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冰水里的鹌鹑,抖得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往下……”裴惊蛰的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颤巍巍地指着地下。“下面……四五十米。有条废道。以前苦竹院的难民挖来排污水的……岩壁里全是废矿渣和杂质,那东西能挡……能挡一挡天道网的扫描。”
李长生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知道裴惊蛰的灾厄雷达虽然难看,但这出于本能的畏惧反应,在保命这件事上从不失准。
“带路。”
轰!
穹顶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,一条两指宽的裂缝从顶端一路劈到地面。
苏清颜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。她那身白衣早就被黑血和污泥浸透,脖子上的伤口只草草缠了几圈布条。随着她起身的动作,体内剑骨开裂的清脆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异常刺耳。
她左手松开墙壁,右手缓缓握住了那把断了一半的太上无情剑剑柄。
剑身还没拔出,一股绝然的死气已经从她身上散了出来。
“我断后。”苏清颜盯着那条岩层裂缝,声音干涩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李长生站在她两步外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苏清颜手腕刚一用力,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。
李长生突然动了。他一步跨近,左手直接扣住苏清颜拔剑的右手腕,强行往下一压。
苏清颜本来就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,这一下被压得身形一晃。
紧接着,李长生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亮起一抹极其纯粹的幽蓝微光,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,精准地点在苏清颜气海大穴上。
纯净本源钻入经脉,苏清颜脸色骤然煞白。她聚集起来的最后一点剑气像被冰水浇灭的炭火,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双腿失去支撑,她整个人往前软倒。
李长生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死死按在暗道的入口边缘。
苏清颜咬着下唇,倔强地抬头看他,手还死死扣着剑柄。
“把剑收回去。”李长生压低了声音,语速又冷又硬。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半点松懈,“死在这里,不过是给那群神明加盘开胃菜!”
苏清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她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松开,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李长生没有再看她的反应。他走到石床边,弯腰将深度昏迷的柳若曦背在身上。她轻得像一团纸,满头雪白的长发在灰暗的石室里显得很扎眼。
李长生用布条将她死死绑在自己背上,然后调动气海里所剩不多的纯净本源。
一层微弱的暗蓝色光膜顺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,将他、柳若曦,以及身边的王富贵和苏清颜笼罩在内。把气息死死裹住。
裴惊蛰在最前面探路。他手脚并用地扒着裂开的岩洞边缘往下爬,每往下走几米,他就会浑身剧烈地抽搐一次。
“停——”裴惊蛰压低嗓子嘶嘶地喊。
李长生立刻停下脚步,紧贴在粗糙的石壁上。王富贵和苏清颜也顺势靠墙,屏住呼吸。
头顶的岩层上,一道刺目的银红色光束无声地扫过。光束穿透了十几米的岩石,边缘擦过李长生左侧的石壁。那块坚硬的石头瞬间化成了细沙,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。
那是天道网的高频扫描。
光束移开的瞬间,裴惊蛰手脚并用地继续往下窜。李长生踩着他预警的频率空档,精准避开扫过来的余波,带着队伍强行往下切入。
狭窄的暗道里,空气越来越浑浊。
一股刺鼻的、带着馊酸味的劣质香火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那是苦竹院那些被当做耗材的凡人,以前偷偷躲在这里时留下的体味和残香。这气味渗进了石头缝里,经年不散。
李长生皱了皱眉头。他体内的纯净本源正在飞速消耗,只能勉强护住几人的心脉不被扫描锁定,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力量去抹除这股气味。
往下摸索了半个时辰,周围的岩壁材质逐渐发生了变化。原本平滑的石块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杂质废矿渣。
头顶那种随时会被彻底抹杀的高维重压,终于被这层厚厚的废矿渣削弱了几分。地表传来的轰鸣声被几十米深的土层隔绝,听起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打雷。
“到……到了。”裴惊蛰瘫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王富贵一屁股跌坐在地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重伤的苏清颜靠在岩壁上,滑坐下来。
暗道岩壁渗出的冷水偶尔滴落,发出“吧嗒”的回声。
空气里刚有了一丝活人的喘息声。队伍刚刚放缓呼吸。
突然,李长生抬起手,做了一个绝对静止的手势。
王富贵揉腿的手僵在半空,裴惊蛰连气都不敢喘了,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在那滴水声的间隙里,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富有节奏的摩擦声正顺着湿滑的通道石板传过来。
窸窸窣窣。
像是有某种黏腻的实体,正贴着石壁,慢慢悠悠地朝他们逼近。
